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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尺
2019年5月17日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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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笛的相貌委实有点不佳。不修边幅,红红的酒糟鼻,牙齿被香烟熏得焦黄。你听他说话,就可以感受到烟和酒的浓重味道,可是你又舍不得不去听他的妙趣横生的语言。

他有两个卷尺。一个是大的,皮质的,可一次量五十米的长度,这是工作时用的,放在他的办公桌旁木柜的小屉里;一个是小的,钢质的,全部袒露,仅二米长,他随身带着它。

他在化工厂基建科工作,据说已有二三十个年头了。他主要搞建筑材料的管理和测绘等工作。从厂里的第一个简易厕所,到目前刚竣工的住宅大楼,都有他的汗迹。

除了烟和酒的嗜好,他最大的兴致是目测。他的眼睛朝你一瞄,说你身高一米七二,用尺去量,不是一米七就是一米七四——换句话说,他目测的误差至多正负二厘米。

在甘蔗上市的季节,午休时,他会拖上一个小伙子到厂门口的甘蔗摊上搞目测。他用眼睛一瞄,弓下腰,用指甲在甘蔗上刻下记痕,请卖者在记痕处拦腰截断,若两段一样长,他白吃两段中甜的一段,若有长短,他掏钱请客。当然,他白吃人家的时候多。

有一天,他终于告别了旧屋,住进了一个配有现代化厨、卫设施的小套间。这是他做了许多年的梦。

下了班,坐在窗下,一个人独酌,烟雾缭绕。

喝红了眼,迈着踉跄的步履,用他的小卷尺量门前的路,路前的门,门旁的窗,窗侧的门。甚至对化粪池的水泥盖,也去量量。

这一天,他的新居来了一个很有气派的客人,自我介绍是来厂承包围墙的建工队负责人。客人和他谈天、谈地、谈酒、谈烟,一见如故。他呢,照例喝着酒,抽着烟,眯着眼,架着二郎腿。这种神态,让你感到,他是和蔼的,好商量的,并且是很谦逊而又专注地在听你的话的。

客人走了,留下两瓶“茅台”,两条带过滤嘴的甲级烟。就在客人刚出门的时候,他耷拉着眼皮:“慢,你忘了东西。”

客人回首,微笑:“一点小意思,不成敬意。”

他打着呼噜,睡去了。

翌日。范笛陪同昨夜的客人,携带大卷尺,丈量围墙地基的长度。

事罢。办公室只剩下他和那位建工队负责人。

范笛朝客人瞄瞄,发黏的眼皮一抬:“一共是八千九百三十二米五十二厘米。”他指的是围墙地基的长度。合同上的造价将以此数字为计算依据。

客人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烟:“范兄弟,是九千六百三十二米五十二厘米。”足足有七百米的误差。

范笛一愣:“你搞错了。”他举了举自己的记录本。

“错不了。”客人蛮自信地说,眼神有种特别的光彩,会使你很自然地想起他昨天的夜访。

客人提醒他,他昨夜接受过他的上等酒,上等烟;还提醒他,有一包香烟壳里装的是一笔可观的款子。只需要他高抬卷尺。

“这样吧,我们再去测一次。”范笛有点动摇了。

五十米,五十米地量过去。……

事毕。他伏在案上,噼噼啪啪地打了一阵算盘。

第二次测量的结果,证明范笛第一次的测量数据准确无误。

他掂了掂卷尺:“你送来的东西,我已经交给厂部,你自个儿去取。酒醉,尺不醉,烟糊,尺不糊。你还是早点收敛那套手段,我说的是实心话,你自个儿去掂掂。”

建工队负责人狼狈不堪:“范……?!”

范笛又回到自己的新居,喝他用自己的工资买来的酒,抽着他用自己工资买来的烟。

自此,消息不胫而走。范笛的尊姓大名被淡忘了。大伙儿送给他一个雅号:卷尺!

卷尺,屈在壳里,不免有点窝窝囊囊;一旦挺出身子,那是直的,有分寸的。(许定山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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