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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白满山
2020年1月10日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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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坡和米芾并肩站立于黄州东坡雪堂门口,东坡高些,米芾略矮,二人均是神采奕奕,目光坚定。风吹来,深冬的风,依然是凛冽的、刀割一般的,春天还没有来。

兄弟几人在雪堂内饮酒谈天,喝得浑身燥热;不饮酒的米芾,亦是醉了一般,眉飞色舞,讲到高兴处,竟然忘了自己有洁癖,端起东坡的粗陶大缸子,“咕咚咕咚”灌下一缸苦茶水。

几人又走出屋外“凉快凉快”。

东坡坐于石上,米芾亦随之坐下。

苏轼来到黄州,生活渐渐安定下来。他在所居山之东坡,请求州守拨给几亩从前废弃了的旧营地,开垦种粮,维持生计,并自号“东坡居士”。本名“苏轼”,而今渐渐被人遗忘,周围人都亲切地称他为“东坡先生”了。

米芾由东京回到长沙,第一件事情,就是到黄州来拜访东坡。

米芾道:“说及唐人,告兄知之,弟在长沙,往郊外多次,观唐李邕撰文并书丹之《麓山寺碑》,其瘦劲清坚之笔势,弟以为唐书翘楚。弟还于前年,元丰三年(1080年)元日——是也,即在是日,弟知兄将到黄州来也。弟得此消息,一是欣慰,兄从此无性命之忧;一是欣喜,兄离芾近了。是日,于《麓山寺碑》一侧,弟以粗陋真书题曰‘元丰庚申元日同广惠道人来,襄阳米芾’。”

东坡曰:“多谢元章惦念及告知。如此而言,黄州乃东坡福地也。言及唐人,颜鲁公之外,李北海亦是愚兄喜爱。北海少年得名,书风奇伟倜傥,继唐太宗后,行书书碑之个人发扬,可谓独步古今。人言轼之字形左秀右枯之弊病,或者说个人书风之特别,可说来自于北海左高右低之启发。古人言‘书如其人’,诚哉斯言。书须有个人眉目,北海书乃其人格之独特写照。观北海一生,其书初学右军,又参以北碑及唐初诸家楷及行之笔意,变法图新,形成了其特立独行之‘北海’书风。”

米芾道:“东坡兄,唐人及其书风,适才与兄长谈,所得不少。弟未能明白的是,芾学书,从唐人入手,虽是勤勉万分,却陷之愈深,所得愈少。近两年来,更是无法长进,请兄指教弟个中缘由。”

东坡微微笑了,长髯在冬日的银白月光之中,染上星星点点的斑驳微霜:他还不到五十岁,竟然华发早生。他说道:“愚兄所书,虽说有些个人眉目,却是所下功夫不够。世人均以为苏某学颜真卿,且学得像,其实非也。适才说及北海,多说几句,是想对元章讲,北海也好,元章也罢,学书之不二法门乃为:取法魏晋、直接晋人!并以晋化唐!——学晋,有了深厚根基,继而加以变革,方能写出别人所无、自己独有,写出万古独新。晋人,实有我等到不得之处啊,寻常人学到一二,便受益终身。譬如陶潜诗、阮籍风骨、二王以及魏晋诸贤刻帖,弟当用心体悟,直至渐臻化境。再者,万事须扬己所长。元章武学世家,何不将武学化于笔墨之中?唐时,张长史观公孙大娘剑器舞而得启发;刀枪棍剑,元章可谓生而知之,正是别人求之不得。……因是元章,兄才放诞而说此些。愚兄相信元章,终将有所成就。”

米芾拱手:“谢兄高看。”

杨道士在土坡上吹起了洞箫,呜呜咽咽,忽高忽低。幽微之处,有若游丝,正是唐人白居易之“幽咽泉流冰下难”。

东坡接着说道:“学书好比这洞箫幽微,音声起起伏伏,晋书乃是贯穿其中之灵魂,唐书乃庄严之法相。元章当把内在之和谐灵动与外在之从容优美融合为一,让书写成为个人跌宕起伏之生命舞蹈、心灵舞蹈。”

和着箫声,东坡又悠然吟道:“桂棹兮兰桨,击空明兮溯流光。渺渺兮予怀,望美人兮天一方。”

米芾暗自叹道:“这苏子瞻,为何诗书画文样样均是独立不群、卓然高标?芾今后定当以其为标杆。如此看来,芾往日诗作,见不得人,只好偷偷烧掉。”

元丰五年(1082年)岁末,转眼元丰六年(1083年)。冬日渐去,春天即将到来,雪堂旁边新栽种的大红千叶梅花,虽未开花,仍在月色中扭扭摆摆,摇曳着曼妙身姿。

东坡道:“请各位随轼进屋来看。”

灯下,东坡取出纸和笔,命侍妾朝云磨墨,挥毫写下:“……霜露既降,木叶尽脱,人影在地,仰见明月,顾而乐之,行歌相答。已而叹曰:‘有客无酒,有酒无肴,月白风清,如此良夜何!’”

“此乃今秋轼和友第三次或者第四次夜游赤壁时所写下之《赤壁后赋》,现为元章书来。”又取出几些观音纸,对米芾道:“请弟张贴于墙上。”

他站立挥毫,在纸上画下几竿劲竹、一段枯木,以及巨石两块。

灯影与月影之中,东坡之枯木竹石,与窗外的竹影一道,在夜色中翩翩起舞。(吴梅影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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