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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圆桌
2020年1月10日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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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武夷山乡下,推开农家厅堂的大门,一张红圆桌就展现在你眼前:通红,明亮,暖心,舒服。在乡村,哪户人家的厅堂,能没有红圆桌?

红圆桌,是农家厅堂中最亮的太阳。

这是一轮辐射着乡土文明的太阳。它质朴,彤红,静谧,安详。乡里人都想把日子过红火,过得有喜气,过得像太阳一样圆满,所以,厅堂上的那张红圆桌,总是呈现出吉祥的红。

在山脚下的那排古厝里,那溪边新起的新厝中,农家人把四季的平安与和顺,把是甜是苦的岁月,把是愁是忧的日子,都让红圆桌一道承受。辛劳忙碌的日子,那五味俱全的日子,天天围绕着红圆桌转。

红圆桌是农家人礼仪之尊的面子。

桌面容不得玷污,容不得积垢。家中的主妇对桌面的擦拭,那是非常勤劳的,一家人每每用完了餐,就得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,把油腻和食后的碎屑擦去,让桌面恢复洁净,营造家庭氛围的清新。

我乡村的古厝里,也有一张三十几年前添置的红圆桌,如今鲜红耀眼的油漆有些脱落了,色彩不如新时显眼。慢慢成为家什中的一员老者。红圆桌不会因此拒绝过日子的热情。一碗萝卜,一碗清汤,一碟腌菜,一盘蒜头,清欢的农家餐饮,营造了简约过日子的家风。在外打工的男人一回到家,往红圆桌一靠,妻儿老小往桌沿围坐下来,然后筷子杯碗叮当响了起来,这时的红圆桌犹如太阳一样,给每个家庭成员释放出温暖,幸福,美满的能量。

也有酒肉助兴的时候,在红圆桌上演绎欢乐。

羹汤馔肴,摆放在红圆桌上,腾腾饭菜香,绵绵纯情意,红圆桌把主人家的愉快笑声托了起来,从门窗里放飞出去,村子里氤氲起绵长的幸福时光。红圆桌上的碗筷汤匙,壶杯盘盏,营造了美食气场,向往着幸福生活。有了这张红圆桌,一家子围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,那才有圆桌的吉祥气象呢!

红圆桌承载的是一家的和谐,连通着一村的友善交情。谁家有喜事要办,摆酒席铺张一下大场面,于是各家各户的大圆桌都被汇聚到一起,营造出乡村宴会的豪放与喧闹。它感受着岁月的悲欢,深切体味到农家人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的咸咸淡淡。红圆桌,托起了农家的天伦之乐,承载着乡村里的人间真情。公婆、夫妇、姑嫂、叔伯、妯娌,坐在一起说家长里短,谈家事,说国事,论天下事。红圆桌是一家人的尊严,即使家中成员有意见不合的,甚至吵闹,也不能任性到掀翻红圆桌,更忌讳用拳头击打红圆桌以泄愤。只有天真顽皮的小孩,把碗筷敲得叮当响,许多童年的温饱经历,都是围绕红圆桌那圈桌沿,磕磕碰碰地陪伴着度过的。

红圆桌如宽厚仁慈的长者。

生活总有不如意的时候,日子总有阴晦的时候。家里总有哀叹声音,也有嬉笑声。红圆桌都宽容各种表情,倾听着痛苦的陈述,也笑纳着喜悦的欢笑。红圆桌总会当几回重要角色。家里或邻里有什么大事要商量,该来的都来了,拉把高凳围坐在红圆桌边上。今晚的议事会谁是主席,谁便是这张红圆桌的圆心。而诞生于红圆桌的家政攻略,村民公约,协议合同,都像红圆桌一样牢靠,平稳,如门前山岗日出时那般圆融,又似后门山坳里十五的月那般圆满。

感谢梁实秋先生,他也关注到乡间百姓家中的红圆桌,他是这样描写的:“我们的圆桌是普遍应用的,家庭聚餐时,祖孙三代团团坐,有说有笑,融融泄泄;友朋宴饮时,敬酒、豁拳、打通关都方便。”

红圆桌是一轮温馨祥和的太阳,照亮了农家的厅堂,承载起了农家的一日三餐。见证了丰收与歉收。红圆桌更多的是与农家欢乐时时相处,时时共享。

红圆桌的圆心在哪呢?能被幸福安康围绕着,这就是圆心。

红圆桌见证风调雨顺的同时,也见证了礼俗中的人情世故。在乡村,父母给儿子们分家时,是有仪式的。我的乡村邻居为了给两个已成家的儿子分家,把早些年备下的几段杉木,叫儿子用车拉去锯了,做了两张大圆桌,又弄了些油漆刷得红亮。父亲给儿子们择了吉日,把两个儿子的家庭成员都叫齐,坐在陪着他们长大成年成家的红圆桌旁,母亲对他们说:你们兄弟都有家了,分开来虽说是各过各的日子,但还需要常回家坐在一起。这张旧的圆桌,不知围过多少小孩在它的桌边上吃饭长大咧,可是都成家了,都离开了。这桌子也老了,没了红油漆了,可是它总是我们家里的一个大团圆呗,你们兄弟要来和大圆桌会会面嘞。母亲说,两张新圆桌搬出去了,这家就分成两户了。但你们兄弟要记住:树大分杈,儿大分家。兄弟分家不分心啊,记住了吗?分了家,你们逢年过节也要请请客,各有各的亲朋好友也需要聚一聚,就得把家里这面红圆桌打亮来。我们老两口,舍不得这张老圆桌。想叫你们来聚一聚,拉拉家常,议一些事时,还可以如过去一样,团团圆圆坐在一起,把心归拢到一块,和和气气地商量眼下要相处的事情。

摆宴席是乡村的一道风景,红圆桌是这道风景中最独特的风景。张家办喜酒,李家做大寿,一份请柬,一个电话,招集着亲朋好友圈子里的人。彼此为宴请践约,坐到了红圆桌旁,十副碗筷,十张脸谱,围坐成喧哗的酒令。桌沿上连接着一个妙趣横生的人际圆圈,把圆桌的意义围得紧紧的。这意义就是因人情而来,因亲情而聚。虽然人情亲情聚过必散,但散了又聚。红圆桌见证过那一杯杯喝醉了的开心酒,得到了久违了的和谐乡情,还有邻里之间那些嚼不烂吞不下的一些恩怨,只要能面对面地坐到红圆桌上来,把它摆到桌面上,红圆桌就能把他们和解调停了。老人们总爱坐在红圆桌旁,他们通过向红圆桌靠拢,给自己的晚年取暖。乡亲们还真希望太阳能天天透过天井晒到厅堂里来,希望家中的女人们天天清除掉红圆桌上的灰尘,说不定明天又有贵客往家里来,酒肉多少是另一回事,得把红圆桌擦拭得像太阳一样,先把自己厝里人的面子照亮。(邹全荣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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